在機構裡,尿布使用率常被當成日常耗材管理,很少被放進照顧品質裡檢視。但一位住民還有沒有機會自己上廁所,牽涉到的是尊嚴、活動能力、排便排尿的節律,以及家屬對這間機構的專業信任。
先看兩個數字。台灣一項長照機構調查(810 位住民、平均 81 歲)顯示:住民的尿失禁盛行率是 40%,尿布使用率卻高達 78.9%(Tsai et al., 2018)。包著尿布的人,幾乎是實際失禁人數的兩倍。日本特養住民的尿布使用率全國平均約六成,已有約百家機構把白天的尿布使用歸零(健祥会, n.d.;日本経済新聞, 2019)。
差距不在照顧者的心意,而在三個結構性原因:人力的排程邏輯(換尿布可以集中處理,帶去廁所卻難預測)、責任文化(跌倒要通報、要面對家屬,「以防萬一」包上看起來最安全)、以及制度根本不看這件事——台灣住宿式機構例行監測的六大品質指標裡,沒有一項直接看排泄,但泌尿道感染、吃喝不足與跌倒,全都和排泄照顧綁在一起。
先回答三個問題,再決定要不要做
多數導入失敗的機構,不是方法錯,是起步時沒把條件盤清楚。開會前先讓主管團隊誠實回答這三題:
- 現在全院有幾位住民「有人扶就能走到或移位到馬桶」?如果答案是「不知道」,那第一週的工作就是把這份名單做出來——這是整個計畫的地基。
- 我們的尿布,有多少是「以防萬一」包的?日本的調查發現,包尿布的住民中約三分之一只要有人扶一把就能自己上廁所,近四分之一的尿布屬於預防性使用。這個比例,決定了你的改善空間有多大。
- 如果四週後尿布用量真的降了,這件事會被誰看見?沒有回報對象的專案活不過三個月。先想好它要進的是評鑑資料、家屬會議,還是招募文宣。
日本的「日中零尿布」:把排泄自立當成經營指標
日本國際醫療福祉大學研究所教授竹內孝仁自 2000 年代起推動「おむつゼロ(零尿布)」運動,核心定義很清楚:白天不使用尿布、排便在馬桶或便盆椅完成、消除「在尿布裡排便」的照顧模式。做法不是單一技巧,而是一套基本照護組合。
| 基本照護 | 操作目標 | 與排泄的關聯 |
|---|---|---|
| 水分 | 每日約 1,500 ml,個別設定 | 尿量充足才有規律尿意,並降低泌尿道感染 |
| 飲食 | 常食(非流質)、足量熱量 | 膳食纖維與咀嚼帶動腸蠕動 |
| 運動 | 每日步行/離床活動 | 腸蠕動、下肢肌力、走到廁所的能力 |
| 排便 | 建立自然排便,逐步減少瀉劑 | 成形便才可能「在馬桶排便」,水便只能靠尿布 |
這套運動能擴散,靠的是教育訓練系統。全國老人福祉施設協議會自 2004 年起主辦「介護力向上講習會」,機構以團隊報名,管理者帶著護理與照顧骨幹一起受訓,年度課程要求邊上課邊回機構實作,再帶住民數據回課堂報告,達成者公開表彰。截至 2015 年,講習會擴展到全國 19 個會場,累計超過 2,500 家機構、4,300 多名人員受訓(老人ホーム相談プラザ, 2015)。
德島 100 床機構的 11 個月:五條原則、零增聘
經營者需要的不只是理念,而是同儕審查過的數據。德島縣一間 100 床養護機構執行「零尿布計畫」,追蹤 38 位中位數 86 歲住民達 11 個月,結果發表於學術期刊(Kohno et al., 2023)。它的操作核心只有五條,沒有增聘任何人力:
- 每 2–3 小時一輪,主動詢問:「要不要去上廁所?」
- 說「要」就立即引導,不說「再等一下」;說「不要」就尊重,下一輪再問
- 排程之外,住民任何時候表達尿意,一律協助
- 走不到廁所不等於包尿布——以輪椅、便盆椅協助移位完成如廁
- 全程不限水、不減食(住民每日飲水中位數約 2,300 ml,前後不變)
| 指標 | 基線 | 11 個月後 |
|---|---|---|
| 尿布使用率(偶爾+整天) | 71.1% | 47.4%(p < .001) |
| 完全不需尿布的人數 | 11 人 | 20 人 |
| 照護等級、活動量、熱量、水分 | 四項皆無惡化 | |
同一研究還提醒一件容易被反過來理解的事:整天包尿布的住民,每日熱量與飲水量都顯著低於不包尿布者(982 vs. 1,342 kcal;2,272 vs. 2,761 ml)。失禁住民不是喝太多,而是吃得更少、喝得更少。用「限水」管理失禁,方向一開始就錯了,換來的是感染與譫妄的住院成本。
照顧者最常做的三件事——限水、包好包滿、等他自己說——恰好是讓排泄自立最難發生的三件事。
不加人力也做得到:三個把工時換位置的做法
多數主管聽到「每 2–3 小時問一輪」,第一反應是人力哪裡來。日本經驗與國際文獻共同指向:不必加人,而是把既有工時換位置。
做法一:先挑「高反應者」,小規模試辦
引導如廁研究顯示,約 25–40% 的住民反應極佳,失禁可從每日近 4 次降到 1 次以下(Kohno et al., 2023;Newman, 2019)。起步不必全院推動,先挑 5–8 位「有人協助就能走到或移位到馬桶」的住民做 4 週試辦。
做法二:把「定時帶去上廁所」寫進 SOP,而且是個人化時間表
先花 3 天記錄每位住民的排尿模式,再在他的時間點「之前」帶去。隨機對照試驗顯示,順著個人模式的如廁協助(PURT)效果優於機械式每 2 小時全院跑一輪(Colling et al., 2003,引自 Buck et al., 2024):帶的次數更少,成功率更高。
做法三:話術與紀錄標準化
「走,陪你去廁所一趟」比「你要不要尿尿」更容易被接受;順利完成後給具體肯定,是行為能否維持的關鍵(Engberg et al., 2002,引自 Buck et al., 2024)。主管要把話術納入教育訓練,把如廁結果變成交接班的固定欄位——讓它成為制度,而不是個別員工的熱情。
4 週試辦排程:照著跑就好
| 週次 | 要做的事 | 產出 |
|---|---|---|
| 第 1 週 | 全院尿布分級盤點(完全不用/僅夜間或偶爾/整天);挑出 5–8 位「有人協助就能上」的住民;每人記錄 3 天排尿模式 | 試辦名單+每人一張如廁時間表 |
| 第 2–3 週 | 依時間表提前引導;話術上線;交接班紀錄新增「如廁結果」欄位;環境零成本項目(動線淨空、褲型、便盆椅定位)同步完成 | 每日執行紀錄 |
| 第 4 週 | 檢核:尿布降級人數、成功如廁次數、尿布用量、跌倒與感染事件 | 擴大、調整或暫停的決策依據 |
這筆帳,值得重新算一次
一次「尿布內排便」的處理,包含更換、會陰清潔、皮膚護理,以及衣物床單汙染;一次成功引導如廁,多數只需要陪同與等待。前者是確定發生、每天多輪的工時,後者會隨成功率提升而遞減。
再加上感染、壓傷、異味、家屬客訴的下游成本——這不是一筆福利支出,是一筆成本結構的調整。
導入時最常卡住的三件事
卡關一:「帶去廁所,跌倒了誰負責?」
這是現場最真實的反對,值得正面回答。機構裡不少跌倒,本來就發生在住民自己急著下床去廁所的時候——尿意不會因為包著尿布就消失,還能動的長輩會自己嘗試。定時、有人陪同的如廁,是把「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自己爬起來」,變成「我們知道他什麼時候去、有人在旁邊」,再搭配動線淨空與扶手。這是把不可控變成可控的風險管理,而且每一次協助都有紀錄。前提仍然要誠實:個案的跌倒風險評估照常做,高風險者的移位方式由護理與復健專業把關。
卡關二:「家屬覺得包好包滿才是有照顧」
家屬的反對通常不是反對自立,是怕長輩受苦或被冷落。最有效的溝通不是衛教,是數據。
家屬會議:可以直接照唸的三句話
①(先接住擔心)「我知道您最擔心的是他半夜自己爬起來會跌倒。我們現在的做法,反而是讓他不需要自己爬起來——固定時間有人陪著去。」
②(給數據)「這一個月,您父親成功在馬桶如廁 40 多次,尿布從整天使用降到只有夜間使用。」
③(給退路)「夜間我們仍然保留吸收型產品,這是設計的一部分,不是省下來的。如果他哪一段時間狀況變差,我們會往回調一級,並主動通知您。」
卡關三:「白班做得到,夜班人力真的不行」
日本的答案就寫在名字裡——「日中(白天)零尿布」。這套方法從一開始就以白天為戰場:夜間保留吸收型產品、守住睡眠品質,本來就是設計的一部分,不是妥協。等白天的成功率穩定、住民的排尿節律成形,夜間的需求往往會自己下降。
環境檢核表:本週就能改的零成本項目
策略決定「人怎麼動」,環境決定「人要花多少力氣動」。
| 投資等級 | 項目 | 設計重點 |
|---|---|---|
| 零成本 (本週就能做) | 如廁動線淨空 | 房門到廁所沿線移除雜物、線材,輪椅迴轉空間留足 |
| 廁所「看得見」 | 白天廁所門保持半開、燈亮;失智住民「看到馬桶」才想起要上 | |
| 褲型更換 | 鬆緊帶褲頭;能站立者改用復健褲——穿脫動作本身就是站立與重心轉移訓練 | |
| 定點飲水站 | 白天集中供水、睡前 2 小時減量(總量不減),把夜間壓力挪到白天 | |
| 便盆椅定位 | 夜間床邊定點放置,取代「夜間一律包尿布」 | |
| 小額投資 | 扶手與馬桶增高 | 起坐省力即少一人協助;馬桶面高度以足底踏實、略前傾為準 |
| 感應夜燈 | 床到廁所沿線,降低夜間跌倒與「怕跌倒所以包尿布」的循環 | |
| 對比色與圖示 | 馬桶蓋與地面對比色、廁所門大圖示——失智友善的視覺提示 |
環境改好一次,每天 24 小時生效,而且不會離職。
台灣還沒有這筆給付——但方向已經很清楚
先看日本怎麼給錢。2021 年介護報酬改定後,「排泄支援加算」從「有做評估就給錢」改成「有改善才給更多」:排尿排便狀態改善、或從「有用尿布」變成「不用尿布」,給付逐級往上跳;連「從整天包進步到只有夜間用」都認列為改善(介護経営ドットコム, 2021)。支撐這套給付的是 LIFE 科學照護資料庫——機構上傳個案數據、確認真的改善,政府才加碼(戴淨妍, 2024)。
台灣呢?《創新照顧》2024 年專訪竹內孝仁時直接點出:台灣現行的長照給支付制度,還缺乏推動自立支援的誘因。但地方已經動起來——台中市社會局自 2015 年起,就透過老人福利機構服務品質提升計畫推動自立支援,倡導「不臥床、不束縛、不使用尿布」(安可人生, 2024)。
竹內給台灣的三個建議,恰好就是經營者能著力的地方:主政者要有決心做出示範點、示範成果要用科學數據連回政策、要持續培養人才。他同時提醒,自立支援不能只是招牌,要有數據檢核落實與否——他甚至推估,連推了數十年的日本,真正落實的機構也只有一、兩成。
換個角度看,這對台灣業者是機會:現在導入、留下數據,你就是政策等著要的那個示範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