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療兩小時,剩下的十個小時呢?
談中風復健,我們常關心一天做幾節治療、一節做幾分鐘。但病人一天醒著大約有 12 到 14 小時,真正接受治療的時間,往往只是其中一小部分。
澳洲急性中風單位的觀察發現,病人白天超過一半的時間躺在床上,只有約 13% 的時間從事可能有助於恢復的活動,而且超過 60% 的時間是一個人(Bernhardt et al., 2004)。另一篇彙整 24 篇研究的系統性回顧也發現,住院中風病人不活動的時間中位數約為 48%,獨處時間約為 54%(West & Bernhardt, 2012)。
問題因此不只是「治療做得夠不夠」,而是:治療結束之後,他的生活裡還剩下多少活動?
不一定是不想動,而是沒有「想動的理由」
我們很容易把活動量低解釋成「病人沒動機」。
但很多時候,他不是單純不想動,而是生活環境裡根本沒有什麼事情值得他起身。
床邊沒有想拿的東西、走出去沒有目的地、公共空間只有電視,想做的事情又不在手邊。久而久之,最容易做的事情自然就是躺在床上。
研究也發現,中風病人在住院期間,花在需要動腦的休閒活動上的時間不到 5%(Janssen et al., 2014)。
當一個人缺乏動機時,與其一直叫他「多動一點」,不如重新設計環境,讓他有理由想動、有東西可以做,而且做的是對他有意義的事。
所以,要增加活動量,有時候第一步不是再安排一套運動,而是先問:
「他為什麼要動?」
讓活動有意義,人自然比較願意參與
我曾經遇過一位參與意願很低的長輩,如果直接請他做伸手訓練,往往做沒幾次就不想繼續。
後來,我們把紅包貼在牆面上,請他自己把紅包一個一個拿下來。
動作其實沒有改變——一樣需要坐穩、伸手、轉移重心。
但「伸手運動」變成了「拿紅包」,他的反應完全不同,開始主動伸手,甚至願意多做幾次。
這也是生活參與很重要的一點:
人不一定會為了「訓練」而動,卻可能為了一件他想做的事情而動。
同樣的道理,我們也把它做成了遊戲。〈趕走山豬〉這款小遊戲,長輩對著鏡頭揮手把山豬趕走,練的其實是抬手與揮動,但他覺得自己是在趕山豬(免費遊戲:games.otshih.com/mole/)。
因此,與其一直想「我要怎麼叫他多運動」,不妨多了解他的生命經驗。
以前喜歡種花,就讓他負責澆花;喜歡看報紙,把報紙放在固定座位旁;喜歡打麻將,也可以把麻將變成活動的一部分。甚至原本坐著打麻將的長輩,能力許可時,也可以安排部分牌局以站姿進行。
這時候,復健不再只是另外安排的一件事,而是藏進原本就想做的生活裡。
把「想做的事」放到手邊
這個概念也呼應復健研究中的「豐富化環境(enriched environment)」。
澳洲研究團隊在復健病房裡增加共用活動空間,擺入電腦、書報、桌遊等物品;同時替病人準備個人化的床邊活動,內容依照他的興趣選擇,例如音樂、有聲書、謎題或棋牌。
他們沒有增加治療師,也沒有強迫病人參加。
結果,病人從事活動的可能性提高約 1.2 倍,認知活動提高到約 1.7 倍;「既不活動又獨處」的情形下降,白天睡覺也減少(Janssen et al., 2014)。
真正改變的,不只是「病房裡多了幾樣東西」,而是環境開始提供參與的機會。
想增加活動量,可以先做三件事
第一,把想做的事情放近一點
老花眼鏡、報紙、收音機、撲克牌,不要全部收到櫃子裡,而是放在平常坐的位置附近。能自己伸手拿,就不要每次都直接遞到手上。
有時候,一包放在五斗櫃上的零食、一個貼在牆上的紅包,本身就可以成為伸手、轉身與站起來的理由。
第二,找到「這個人」真正有興趣的事
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拼圖、著色或益智遊戲。
以前種花的人,可以照顧植物;喜歡麻將的人,就用麻將;以前習慣料理的人,可以協助洗菜、擺碗筷。
重點不是活動看起來多像復健,而是這件事對他有沒有意義。
第三,少幫一點,留下他可以參與的部分
家屬可以把電鍋準備好,但把按下開關留給他;照顧者可以把衣服拿來,但讓他自己摺;吃飯前,也可以讓他一起擺餐具。
照顧不是什麼都替他完成,而是先問一句:
「這件事情,有哪一部分他還能自己做?」
復健最終要回到生活
增加活動量,不一定代表再多做 30 分鐘運動。
對某些動機較低的個案來說,更重要的是重新讓生活裡出現「值得他起身的事情」。
一副麻將、一盆植物、一份報紙,甚至牆上的幾個紅包,看起來都不像復健器材。
但如果它能讓一個原本不太想動的人開始伸手、坐起來、站起來,甚至主動參與,那就是復健真正開始進入生活的時候。
我們要增加的,不只是病人的「活動量」,而是他重新參與生活的機會。
(本文作者為職能治療師、台北市職能治療師公會理事、健悅管理顧問股份有限公司技術長)
此為衛教文章,不能代表醫囑。詳細處方請詢問您的醫師、職能治療師或物理治療師。